第九章
9那天晚上顾砚殊没有回去。他把办公室里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材料铺了满桌——现场照片、验尸报告、通讯记录、基站信号数据、周边的监控截图。他的笔记本电脑亮着,屏幕上是他自己做的嫌疑人侧写表格,目前还是一片空白。助手走的时候给他泡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,他碰都没碰。我飘在他对面,看着他把我的验尸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那些描述我已经能背下来了——面部大面积毁损,表皮缺失约百分之七十,鼻骨颧骨骨折,眼球暴露,角膜混浊。他看了很多遍。每看一遍,他就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几行字。我凑过去看,写的是伤口的形成机制分析,凶手使用的凶器类型推测,施暴过程中凶手和死者的相对位置变化。全是专业术语,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案子。但我知道不是。因为他写到第三遍的时候,笔尖忽然顿住了,在“双侧上下眼睑缺失”这行字旁边,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。他就那样握着笔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,重新写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。是我妈打来的。顾砚殊接起来,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“阿姨”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,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憋着什么。过了大概有半分钟,我妈开口了。“小顾啊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对劲。“殡仪馆那边说,可以去看她了。你明天去不去?”顾砚殊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“去。”“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。”我妈说完这句话就挂了。顾砚殊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,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往回咽。殡仪馆。明天他要以一个法医之外的身份去殡仪馆看我。不是解剖台上的编号,不是案卷里的死者,是岑今。是那个追着他跑了五年的岑今,是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发早安晚上给他发晚安的岑今,是那个他嫌烦嫌了五年的岑今。他终于肯正眼看我了。在我死了以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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