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菊花,白色的布幔。我被重新缝合好了,化了很厚的妆,脸上的伤痕用粉底遮了一层又一层,但还是能看出底下的凹凸不平。我妈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哭。她把我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,手指碰到我额头上的缝合线时停了一下,然后很轻很轻地摸了摸。“妈妈来了。”她说。就这三个字。顾砚殊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从进门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从我脸上移开过。他看着我脸上那些被粉底遮盖的伤痕,看着我塌下去的鼻梁,看着我嘴唇上密密麻麻的缝线。他的喉结滚动着,手垂在身侧,攥成拳头又松开,松开又攥上。过了很久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阿姨,我想跟岑今单独待一会儿。”我妈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转身走出了告别厅。门关上了。只剩下顾砚殊和我。他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我,呼吸很重。过了大概有一分钟,他慢慢地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我平齐。“岑今。”他叫了我的名字。我飘在他对面,蹲下来,和他面对面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眼泪。我说过了,顾砚殊是不会哭的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我锁骨的位置上方,没有碰到,就那么悬着。那里原本有一只蝴蝶胎记,后来被人用烟头还是什么烫掉了,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疤痕。“你说过,下辈子让我凭这只蝴蝶认出你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“你怎么不等下辈子,这辈子就把它弄丢了。”我的眼眶忽然一酸。鬼魂是没有眼泪的,但我还是觉得眼眶发酸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顾砚殊的手落下来,覆在我冰冷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热。他握得很紧。“岑今。”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追着我跑了那么多年,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头。”他终于肯说了。活着的时候,我做梦都想听他说一句软话。哪怕不是喜欢,只是一句“辛苦了”也好,一句“对不起”也好。但他从来不说。他只会皱眉头,只会说“你能不能正常一点”,只会在我最靠近他的时候把我推开。现在他终于说了。可我死了。“我会找到他。”顾砚殊握着我手背的那只手收紧了,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稳,像是刀背敲在桌沿上,不锋利,但很重,“我发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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