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6这些天我所认为的易南风的吊诡之处，根本不是错觉，而是镜像的颠倒。他不是把左撇子改成了右撇子。而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他，本来就该是左边的手在动。他右腿内侧没有胎记，不是胎记消失了，而是镜像在了左腿。包括地上那两道诡异的、重叠的影子是因为两个易南风。我猛地抬头，看向镜子里那个站在我身后的男人。镜外的他，正温柔地搂着我。镜里的他，也正温柔地搂着镜里的我。然后，哭声从身后传来。易南风在哭，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颈窝里，烧灼着我的皮肤。他绝望的呜咽，正从他胸腔里剧烈地震动着。他牵起我的手，缓缓走出了书房，走到了客厅中间。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亮了。易南风打开了电视。熟悉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：【大家早上好，今天是5月日，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晨间快讯。下面是两则国际消息】还是5月日。“我们被困在了这一天吗？”我猛地转头看向他。易南风摇了摇头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帮我掖好耳边散落的碎发、“不。”“梨梨，是你被困在了这一天。”我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。无数纷杂的、破碎的、被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去碰的回忆，像沉船残骸一样，猛地向上浮起，向我砸了过来。我猛然间记起了什么。5月日。新闻播报了易南风的死讯。画面一闪，回到那个绝望的傍晚。我原本正在厨房做饭，手里还握着那把用来切番茄的刀。当那则新闻插播进来时，我惊愕地松了手，菜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我慌不择路地冲到客厅，死死盯着电视机的屏幕。屏幕上，赫然放着的是我丈夫的死讯。下面跟着一行字：【昨日，我市雁湖发现男尸，身份确认为易南风，男，岁】旁边附着的照片，易南风在一场商业晚会上意气风发的照片。他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笑得自信又明亮。我慌不择路地冲出家门，连鞋都来不及换，疯了一样跑到雁湖边。可我远远地看见。几个穿着制服的人，正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，往殡仪馆的车上抬。那就是他吗？那就是我那个会在早上给我买早点、会在睡前给我掖被角的南风吗？我连掀开那块白布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双腿一软，我踉跄着扑倒在了泥水里，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。从那天起，我的人生，就再也没有走出过5月号。可荒唐的是。那只是为了抢热度而胡乱拼凑的假新闻。那个死者的确叫易南风。但个人信息全是媒体随便百度了一张照片挂了上去。除了名字，职业、照片、年龄全都是错的。可当时我不知道。所以当那个真正的易南风加班回来时。推开家门，找到的不是一个迎接他的妻子，而是一个缩在墙角、对着电视里那张假照片喃喃自语、精神彻底崩溃的疯子。他带我看过很多医生，试过各种药，一遍遍地告诉我那是假的，他还活着。可我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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