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6顾砚殊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，一动不动。雨伞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被风吹得翻了过去，露出黑色的伞骨。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，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，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。岑今。那是我的名字。我妈在旁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断了。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，被年轻警察一把扶住。她没有哭，只是张着嘴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着顾砚殊手里的那张纸，像是看着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东西。顾砚殊没有抬头。他把那张报告单攥在手心里，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，落在智商，把我的名字洇得更模糊了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锁骨。”年轻警察没听清，“什么？”顾砚殊忽然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，步伐很快，几乎是跑起来的。他终于知道我死了啊。其实这时候，我更担心我妈，我想陪着我妈的，但我的魂体却自动地跟上了顾砚殊。我飘在副驾驶上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睛直视前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脸上的表情不是悲痛，不是崩溃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白。车在雨里开得飞快，他甚至闯了个红灯。可到了法医中心的时候，他没急着下车。他熄了火，双手从方向盘上滑落，然后慢慢地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肩膀没有抖动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我就知道，他不会哭的。过了很久，他松开手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，他在微信里找到我的名字，点进去。聊天记录停留在他生日的前一天，我发了一条消息给他，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。他没回。他往上翻。再往上翻。翻到一周前的、一个月前的、半年前的。全是我发的消息。早上发的早安，晚上发的晚安，中午发的一张路边野猫的照片，问他可爱吗。他没回。他几乎从来都不回。再往前翻，就没有微信消息了，他有打开了短信。他翻到最顶部的那条消息，是我两年前发给他的——两年前，我也玩过失踪半天的把戏。【顾砚殊，你要是哪天把我弄丢了，你会找我吗？】他当时没有回复。现在他盯着那条消息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悬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，发送。发送失败。对方号码已关机。那天晚上，顾砚殊没有回家，没有换衣服，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，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。他走进停尸间，掀开那层蓝色的无菌布，看到了我已经被缝合好的身体。还有我那张被毁掉的脸。他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。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，伸出右手，指腹非常轻非常轻地碰了一下左边锁骨的位置。那里原本有一只蝴蝶，他小时候戳过，他说，下辈子看到小蝴蝶，也能认出我。法医的手跟外科医生一样，很稳。可我看到，顾砚殊放在我锁骨上的手，在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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